佟婳垂眸,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秦归屿。
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。
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,此刻卑微地跪在她脚边,求她成全他和另一个女人。
“你留洋这三年,我们写的那些信,你还记得吗?”她轻声问。
秦归屿的眉头微微皱起,眼底闪过一丝困惑。
信?
他当然记得自己写过信。
可那些信全部石沉大海,从未收到过她的任何回信。
初到异国的那半年,他几乎日日往邮局跑,却次次空手而归。
他以为是邮路出了岔子,又写了几封托人带回国,仍旧没有回音。
那些漫长的夜里,他一个人走在陌生的大街上,看着万家灯火,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。
洋人学生见了他这张东方面孔,眼神里总带着几分审视和轻慢。
他听不懂他们课上的俚语,吃不惯那些半生不熟的肉食,想找个人说说话,张开嘴,却发现自己连乡音都无处安放。
最难的时候,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,对着窗外的雪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他想回国,想当面问问她,为什么不回信,可回去的船票太贵,他开不了口向家里要钱,更不想当逃兵。
当年秦夫人原打算只送他去旁听半年,见见世面便回来。
临行前,是大哥秦寄舟找他谈了一夜,让他改了主意。
“归屿,”大哥的声音温温润润的,像往常一样,“你既然出去了,不如扎扎实实学满三年,拿个正经学位回来。”
“半年的旁听,不过是走马观花,能学到什么?将来秦家的门楣,总要有个人撑起来。”
他那时太年轻,被大哥的话激起了满腔热血,只是没想到,这三年会过得这么难。
后来他在一次留学生聚会上认识了姜嗣茵。
少女端着一杯热可可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,轻轻问:“你是不是也不太习惯这里?”
他抬头,看见一双温柔含笑的眼睛。
她教他适应洋人的礼节,陪他熬过漫长的冬天,在他生病时端着热粥敲开他的房门。
他最后不可控制地爱上了她。
“够了!”秦夫人的声音响起,“来人,把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给我拖出去!”
两个婆子应声上前,架起秦归屿就往外拖。
“夫人!”姜嗣茵扑下床,跪倒在秦夫人脚边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都是我的错,您别怪归屿,您要打要罚都冲我来,是我不好,我不该活着……”
“你确实不该活着,”秦夫人垂眸看她,“可你不是没死成吗?”
姜嗣茵的哭声一滞。
“拖下去!”秦夫人不再看她,“请家法。”
秦归屿被拖到院中,按在条凳上,两个小厮拿着板子站在两侧,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先动手。
“给我打,”秦夫人站在廊下,沉声吩咐,“给我往死里打!”
板子落下去,秦归屿闷哼一声,咬紧了牙关。
姜嗣茵被人拦在屋里,哭声隔着窗传出来,一声比一声凄厉:“别打了!求你们别打了!”
秦归屿听见她的哭声,挣扎着抬起头,往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秦夫人站在廊下,唇抿成一条线,手紧紧攥着帕子,指节都泛了白。
秦归屿的闷哼声渐渐弱下去,背上的衣裳洇出点点血迹。
佟婳心里明白,秦夫人疼她不假,但是秦归屿是秦夫人的亲生儿子。
板子打在秦归屿身上,疼的何尝不是秦夫人的心?
可秦夫人不能停,秦家有秦家的体面,秦家有秦家的恩义。
父亲早年对秦家有恩,后来秦老爷把她抱进马车时,曾当着满街百姓的面许下过诺言,秦家绝不亏待佟大人的遗孤。
那些百姓还活着,那些眼睛还在看着,秦夫人不能让丈夫死后蒙羞,可她也不会真的打死儿子。
那些板子看着狠,实则全部避开了要害,秦夫也在等一个可以停手又不失体面的理由。
“别打了。”佟婳轻声开口。
板子声停了,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“我和归屿的婚约,退了吧。”佟婳补充道。
“婳婳!”秦夫人变了脸色,她上前一步,握住佟婳的手,“你这是做什么?这个逆子对不起你,我替你打他,打到他知道错为止!”
“夫人,”佟婳打断她,轻轻抽回手,“没有用的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越过秦夫人,落在那株开败了的海棠树上。
“或许三年前的那场病,是天意要我留在秦宅,隔着万水千山,看着他爱上别人。”
风穿过院子,吹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,“如今他跪也跪了,打也打了,我们之间那点藕断丝连的线,早就断了,还强求什么呢?”
“婳婳,”秦夫人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,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,“你可想过,往后你该如何自处?”
佟婳怔了一下。
这个时代对女子就是这样不公平。
男人可以三妻四妾,可以朝秦暮楚,可以一句“自由恋爱”便抛却旧人,旁人只会赞一句风流才子。
女子若是被退了婚,即便没有过错,走在街上,也会被人指指点点。
她们像是一株藤萝,生来就要攀附着什么活着,攀附父亲,攀附丈夫,攀附儿子,若是攀附的那根枝断了,便要连根拔起,自生自灭。
她该怎么办呢?
她能怎么办呢?
佟婳弯了弯唇,笑意浅淡,像是丝毫不在意。
“那便不嫁,我一个人,守着夫人给我的院子,种种花,看看书,也挺好的。等将来夫人嫌我烦了,我就搬到城外的小庵里去,青灯古佛,了此残生。”
“胡说什么!”秦夫人一把攥住她的手,“你才多大,说什么丧气话!”
“我可以娶。”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佟婳转身,只见秦寄舟走来,他的眉眼清隽,像是画里的人,不沾半点尘埃。
她愣愣地看着他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婳婳方才说,往后不嫁。可这世道,女子不嫁人,寸步难行,便是搬到城外的小庵里去,也躲不过那些闲言碎语。”
秦寄舟望着她,唇角微微弯起。
“与其让外人说三道四,不如我娶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