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王家。
王员外刚端起茶碗,那封请帖就被拍在桌案上,送帖的衙役一脸奸笑,腰间别着刀,刀鞘拍得桌子震天响。
王员外手抖了一下,茶水泼在手背上,烫红了一片。
他没顾上擦,赶紧捡起那张纸。
纸上通篇透着就一个字:钱。
下面一行小字:明日午时,县衙一叙,入场费一百两。过时不候。
王员外腿肚子开始转筋,这是要杀猪了,许家这是看陈米案没捞够,准备把他们这帮肥羊宰了过年。
“去……去库房。”王员外嗓子发干,声音劈了叉,“把现银都点出来。再去把铺子里的流水截留一半,今晚别睡了,都给我凑钱。”
这一夜,桃源县的灯火比平日亮。
次日午时。
县衙后堂的大门敞着。
门槛很高,王员外抬腿迈过去的时候绊了一下,差点跪在地上。
堂里没摆酒席,就放了几排板凳,正中间那块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不知道被谁摘了,换上了一块红纸糊的牌子,上面写着四个大字:招财进宝。
四周站了两排衙役,手里拿着杀威棒,棍头杵在地上,没人说话。
压抑。
几十个富商挤在板凳上,没人敢大声喘气。大家互相看了一眼,都在对方脸上看见了死灰一样的颜色。
每个人怀里都揣着银票,那一百两是买命钱。
脚步声从屏风后面传来。
许清欢走了出来。
她没穿那身大家闺秀的罗裙,换了件大红袍子,领口绣着金线,头上也没戴钗环,只插了根木簪子。
她走到堂前,没坐上主位,而是抬脚踩在椅子上,裙摆撩起来,露出底下的缎面靴子。
啪!
一块惊堂木拍在桌角,木屑飞溅。
堂下哆嗦了一下。
许清欢视线环视众人,这帮人平时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这会儿却缩得像鹌鹑。
“把大家叫来,没别的事。”
许清欢身子往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,手里把玩着惊堂木。
“最近手头紧,想借各位的钱袋子花花,谁赞成,谁反对?”
话音落下,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借?
这分明是抢。
王员外第一个滑下板凳,膝盖砸在青砖地上。
“大小姐,不是小的不借。实在是……生意难做啊!”
王员外一把鼻涕一把泪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哆哆嗦嗦地放在地上解开,里面是一百两银票。
“这是小的棺材本了,都给您。求大小姐高抬贵手,放小的一条生路。”
有人带头,其他人也跟着跪。
“许小姐,今年大旱,铺子都要关门了。”
“这是小的全家口粮钱,您拿去吧。”
地上很快堆了一堆银票。
许清欢看着那堆钱。一百两一家,几十家加起来也就几千两,距离十万两还差得远。
这帮老狐狸在哭穷。
许清欢心里清楚,这帮人库房里怎么可能就这点钱,他们是怕填不满许家的无底洞,想拿这点钱把瘟神打发了。
这不行。
必须让他们出血。
“嫌多?”
许清欢冷笑,踢了一脚桌子。
“我不白拿你们的。”
她冲翠儿招手。
翠儿端着个托盘走上来,盘子里没什么金银珠宝,就放着一叠硬纸板。
纸板剪得不齐,边上还带着毛刺,上面用朱笔写着编号:壹号,贰号,叁号……
许清欢抓起一张纸板,两根手指夹着晃了晃。
“这是许家发行的贵宾通关令。”
堂下几十双眼睛盯着那张破纸。
“一张二百两。”
许清欢声音拔高。
“买了这卡,以后在桃源县,那就是我许清欢的人,这地界上,不管是谁,也不管是什么牛鬼蛇神,看见这卡都得给我几分面子。谁敢查你们的税,报我名。”
空气凝住了。
没人动。
没人伸手掏钱。
富商们低着头,眼珠子乱转。
二百两买张废纸?
这哪是护身符,这是催命符。要是接了这卡,就是跟贪官许有德绑在了一条船上。往后朝廷要是查下来,这卡就是勾结官府的铁证,抄家灭族都跑不掉。
许清欢手举在半空,有点酸。
这帮人不动。
气氛僵在这儿了。
许清欢心里急。要是卖不出去,今天这局就是纯勒索,钱不够还得背骂名,虽然她想要骂名,但更想要把任务额度冲上去。
“怎么?看不起本小姐?”
许清欢把纸板往桌上一拍。
“来人。”
衙役手里的杀威棒提了起来。
就在这时,角落里站起一个人。
“慢。”
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许清欢看过去。
是那天在粥棚喝泥汤的男人,他今天换了身衣裳,看着像是外地来的豪商,一看料子就是十分昂贵,但没挂什么玉佩香囊。
萧景琰走了出来。
他径直走到桌前,拿起那张写着“壹号”的纸板。
纸板粗糙,上面还沾着点墨迹。
萧景琰指腹摩挲着纸面,眼神动了动。
“许小姐。”
他抬头,没看许清欢那副女土匪的做派,只看她的眼睛。
“这张卡,当真能在这个县城畅行无阻?”
许清欢被他看得有点发毛,梗着脖子回了一句。
“废话!这桃源县我爹说了算,我说了算,拿着这卡,天塌了有许家顶着。”
萧景琰笑了。
他转身,把那张纸板举起来,展示给底下那些缩着脖子的富商看。
“诸位。”
萧景琰声音朗润,压住了堂里的杂音。
“这哪里是一张卡?这是特许经营权。”
底下有人抬头,一脸茫然。
萧景琰指着手里的纸板。
“自古商贾经营,最怕苛捐杂税,最怕层层盘剥。衙役要钱,地痞要钱,过关卡要钱。这一年下来,利润去了七成。”
王员外听进去了,眼皮跳了一下。这是实话。
“但有了此卡。”
萧景琰晃了晃纸板。
“便是在县衙备了案,往后这桃源县的生意,便是官府护着的生意,这二百两不是买纸,是买断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伸手钱!是将那些见不得光的打点,变成了明面上的契约!”
“这是在规范市场。”
萧景琰看向许清欢,眼里带着光。
“许小姐大才。这是在给商贾立规矩,给生意铺路。”
许清欢张着嘴。
她想说这是勒索,这是保护费,这是黑恶势力,怎么到了这人嘴里,就成了立规矩?
但她没法反驳。
萧景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,拍在桌上。
“二百两。这壹号令,我要了。”
银票是通兑的,票面崭新。
堂下一片死寂。
王员外盯着那张银票,脑子转得飞快。
这位公子气度不像俗人,连他都买了,还是第一个买的。这里面肯定有门道。
许家这是要搞大事。这卡要是真能挡灾,别说二百两,五百两也值。而且要是没买,日后别人都有卡,就自家没有,那衙役地痞还不专门盯着自家欺负?
这就是投名状。
“我……我要贰号!”
一个声音炸响。
赵四从人堆里滚了出来,手里挥舞着银票。
“许小姐!我要贰号!我出双倍……不,这二百两我立马给!谁也别跟我抢!”
赵四是托,但他演得很真。那种怕抢不到的焦急不是装出来的。因为他看见萧景琰买了,既然这位大人物都入局了,那这就是通天的路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