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名:《攀高枝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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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砚清来寻我的时候,我正在考量应当穿什么衣裳去赴宴。

「这是丞相府要给玉珠出气。」

我将压箱底的衣裙翻找出来,逐件在身前比对着。

「嗯,我又不蠢。」

裴砚清沉声道:「玉珠被你那碟毒物吓得病在床上,你去伺候她汤药,好生认错,这件事便过去了。待她入府后,你别去招惹她,她是不会难为你的。」

我看着铜镜后的裴砚清,终是扔了手中的新衣。

「我会去认错的。」

裴砚这才展颜:「你且安心,看在叔婶面上,我定会护你周全。」

赏花宴的帖子是先过了裴砚清的手,然后才到我这处。

若他有心相护,我根本碰不到这帖子。

裴砚清也是在拿我向阮家投诚罢了,让阮玉珠出一口气,不教他和丞相府生了嫌隙。

我打量着铜镜中的自己,最终选了最素色的、下地做农活时的衣服,耐脏耐磨,适合久跪。

这错是要认,可不能在丞相府内。

于是,我穿着粗麻衣裳,仿照古人将荆条背在背上,举着木棍跪在了丞相府外。

「民女沈采薇,新科状元裴砚清长姐,爹娘去后,民女养育裴状元十年,家中贫苦,因而民女粗鄙无文,不识丞相府好意,今负荆请罪,望丞相府阮小姐莫要因为民妇不识抬举,耽误了两家婚事。」

我声声泣泪,言辞恳切,只说我爹娘养育裴砚清之恩,说我为裴砚清如何操劳。

丞相府朱门紧闭,府外却围了一圈百姓。

有胆大的百姓问我到底是怎么得罪了丞相府。

我道是未曾领会丞相府好意,将他们送来的玩物都给炸了吃去。

路人又问是何玩物。

我将那日剩的蛇头蜈蚣身子蝎子腿拿了出来。

周遭的百姓们惊恐避开。

不过一个时辰,谣言就传开了。

都说丞相府千金好手段,尚未入府就将未来大姑子逼得负荆请罪。

又有人说丞相府权势滔天,状元郎便是天子门生都护不住自家姐姐。

最终在传言甚嚣尘上时,我被一位公公带进了皇宫里。

一同跪在殿上的还有丞相一家和裴砚清。

「好好好,当真是朕的好丞相!」

我在丞相府前自陈的话早就原原本本传到了陛下耳中。

阮相爷跪在殿下,「陛下,此事老臣实在不知啊!许是这位沈娘子会错了意,老臣夫人只是邀她过府赏花,何来逼迫一说啊!」

阮玉珠却道:「陛下,此事与我父亲无关,是这个乡野村妇,是她仗着照顾裴郎十年的情分,挟恩图报,她这种卑贱之人打死都不为过,臣女只是气不过,这才给她一点教训!」

阮玉珠话音刚落,阮相爷立刻跪伏在地,就连阮玉珠也后知后觉吓白了脸,抖得跟筛子一样。

他们兴许忘了,当今陛下就是自小没了亲娘,在冷宫里和一位年长他十多岁的宫女相依为命。

她是她的姐姐,是娘,是知己,也是一生挚爱。

陛下登基后力排众议,立她为后,哪怕皇后伤了身子,多年无子嗣,也是荣宠不衰。

我和裴砚清这段往事,恰好勾起了陛下的回忆。

我对裴砚清的恩情恰如皇后待陛下之情深意重。

阮玉珠贬我一文不值,落在陛下眼里,也是这些世家轻视皇后,不敬皇权。

「沈氏以未嫁之身,姊代母职,抚育状元成才,今赏千金,赐封诰命。」

陛下目光移到了跪着的丞相身上。

「既然阮相对朕的赐婚诸多不满,朕也不愿寒了你三朝老臣的心,赐婚就此作罢,你们阮裴两家如何自行婚配吧。」

赐婚又被收回,这是本朝头一遭。

虽然自行婚配,可又有谁敢顶着陛下的怒火去丞相府求亲。

我得了诰命,捧着赏赐欢欢喜喜谢了恩。

裴砚清跪在大殿上,迟迟没有起身。

阮玉珠攥着裴砚清衣袖,泪盈于睫:「裴郎,陛下只是收回了赐婚,但我们还是能成亲的是不是?」

她说到最后,声若蚊蝇。

裴砚清始终没有应声。

他在权衡。

丞相府权势滔天,原本可借力而上,可若因此惹陛下厌恶,不知是否值当。

无论他们日后如何,今日这一番权衡思量,便会生出几分龃龉,在往后许多年,让他们每每想起,便是刺痛。

阮玉珠红了眼眶,仍旧不死心:「裴砚清,你是要负了我?」

阮玉珠没等到裴砚清的回答,就被阮相带走了。

裴砚清一直沉默着,从皇宫回状元府的马车上,直到我踏进小院时。

他才开口:

「沈采薇,往后别再动不该有的心思。」

裴砚清眼神淡漠,「今日不过是侥幸,丞相府不是你能动的。」

我的心思当然不在裴砚清身上,在整个状元府,在汴京城,也在百里之外的桃溪村。

于是次日,我就让人快马加鞭,将一封信送去了桃溪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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