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年前。
朱雨沫二十一岁,在“缪斯”酒吧打工。
说是酒吧,其实是个清吧。
主要卖洋酒和氛围,来的客人不算杂,大部分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和偶尔来消遣的小富二代。
朱雨沫的工作内容很简单。
端酒、擦杯子、被客人调戏的时候微笑说“我屮艸芔茻你大爷”,然后转头翻个白眼。
她在这个酒吧干了四个月,原因是钱多。
一小时八十块,小费另算,周末翻倍。
她一个月能挣四千多,够交学费和房租,还能剩几百块吃饭。
她不住寝室,因为她孤立了寝室的其他三个人。
“吃饭”这个词对朱雨沫来说,指的是每天一顿正餐加两顿馒头。
她住的出租屋在城中村,月租八百,没有空调,夏天热得像蒸笼,冬天冷得像冰窖。
但她不挑,有地方住就行。
她爸妈离婚十几年了,谁也不管她。
她爸朱建国再婚后又生了一个儿子,逢年过节连条短信都没有。
她妈赵丽华更绝,离婚的时候当着法官的面说“这孩子我不要”。
说完拎着包就走了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,咔咔咔的,头都没回。
朱雨沫是奶奶带大的。
奶奶住在老小区,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块,硬是把她供到了高中。
高三那年奶奶走了,朱雨沫哭了一个星期,然后擦干眼泪,自己把自己供上了大学。
她考上了本省的一本,学费靠助学贷款,生活费靠打工。
大一发过传单、端过盘子、当过家教,大二经同学介绍来了缪斯酒吧,发现这里来钱最快,就留下了。
她不觉得丢人。
穷就是穷,装什么装。
那天是周六,晚上十点,酒吧最忙的时候。
朱雨沫端着托盘在卡座之间穿梭,托盘上放着三杯长岛冰茶和一杯莫吉托。
她穿着酒吧统一的白衬衫黑长裤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化着淡妆。
其实就是涂了个口红,免得被领班说“气色太差影响客人心情”。
她把酒送到8号桌,转身往回走,经过走廊的时候,跟一个人撞上了。
准确地说,是那个人突然从包间里出来,她没刹住。
托盘直接怼到了对方胸口上,托盘上还没来得及收的两个空杯子倒了,残留的酒液全泼在那人身上。
深蓝色的西装外套,左边胸口到衬衫,湿了一大片。
酒液顺着衣摆往下滴,滴滴答答落在皮鞋上。
朱雨沫低头看了一眼那身西装。
她不懂男装,但她看得出来这料子不便宜。
那种光泽、那种剪裁、那种穿在身上的服帖感,不是优衣库能比的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的脸。
很年轻,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比她高了一个多头。
五官很硬,眉骨高,鼻梁直,嘴唇薄,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色,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。
整个人站在那里,不用说话就有一种“我跟你们不是一个世界”的气场。
朱雨沫心想:完了,这身衣服估计够她打半年工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!”她赶紧道歉,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,“我不是故意的,您先擦擦。”
那人没接纸巾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酒渍,又抬头看了看朱雨沫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,是真的在笑,嘴角往上翘,眼睛微微眯起来,像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。
“你知道这身西装多少钱吗?”他问。
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子。
朱雨沫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种问题她在酒吧听过很多次,一般这么问的客人,接下来就是“你赔不起,但你可以用别的方式赔”。
她已经准备好了标准答案。
道歉、赔钱、分期付款,不行就报警。
“多少钱?我赔。”她说。
“Brioni,定制款,大概......”他想了想,“二十万。”
朱雨沫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多少?”
“二十万,人民币。”
朱雨沫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巾,又看了看他胸口的酒渍,脑子里飞速算了一笔账。
她打工一小时八十块,一个月挣四千,不吃不喝的话,四年零两个月能还清。
“我能不能分期?”她问。
那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开了。
“你倒是实在。”他说,“一般人会先哭穷。”
“哭穷有用吗?”
“没用。”
“那我为什么要哭?”
那人又看了她一眼,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一点,从“看服务员”变成了“看一个人”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。
“朱雨沫。”
“在这上班?”
“对。”
“学生?”
“大三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。
朱雨沫接过来一看。
顾聿腾,顾氏集团,副总裁。
她听说过顾氏集团。
本市最大的房地产公司,市值几百个亿,老板姓顾,儿子也姓顾,据说年轻有为,经常上财经杂志。
她低头看了看名片,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被酒泼了一身的男人。
顾氏集团的太子爷,被她泼了一身酒,现在站在走廊里跟她聊天。
她的人生真是越来越离谱了。
“顾先生,”她把名片收好,“西装的事,我会赔的,您留个账号,我每个月转您钱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顾聿腾打断她。
“不用?”
“一件衣服而已。”
他说完就转身回了包间,留朱雨沫一个人站在走廊里,手里攥着名片,一脸懵逼。
那天晚上下班,朱雨沫坐在公交车上,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顾聿腾。
顾氏集团。
副总裁。
她把名片塞进钱包里,心想:这人脑子是不是有病?二十万的西装,说不要就不要了?
她又想了想:有钱人的脑子,可能跟她这种穷人的脑子构造不一样。
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。
第二天晚上,她照常去酒吧上班,刚换好工作服出来,领班就一脸八卦地凑过来。
“雨沫,你认识顾聿腾?”
朱雨沫心里一跳:“不认识,怎么了?”
“他助理打电话来了,说今晚要订你推销的酒。”
“订我的酒?”
“对,指名道姓要你服务,说是什么‘昨晚的服务员,姓朱的’。”领班压低声音,“那可是顾氏的太子爷,你是不是跟他有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