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荒醒过来时，天色已经大亮。

身侧空荡荡，连一丝余温都没剩下。

枕间残留着一缕清冽的烟草气息，像雪后松枝上掠过的一丝冷烟，独特而难忘。

那是他身上的味道，黎荒早已熟悉。

她抬手，指尖碰了碰颈侧，皮肤还残留着他咬过的酥麻感，淡红的印子藏在肌肤下，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察觉。

黎荒盯着天花板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***荒唐。

她身上带着他的痕迹，每天赶去上他的课，看着他在讲台上冷淡疏离、目不斜视，而整间教室的人，都和她一起，以为那是个不近女色的清冷副教授。

殊不知，夜里跟狗一样。

她慢吞吞爬起来，对着镜子把痕迹仔细遮好。

今天没有沈渡的课，她暗暗松了口气，心底却又莫名空了一小块。

刚收拾完，手机就响了。是苏冉。

“荒荒，食堂吃饭不？今天有糖醋小排。对了跟你说，夏知微这几天简直吹上天了，到处跟人说她男朋友是黎峥，就是那个开顶级律所特别厉害的钻石王老五，吹得跟真的一样，我都听烦了。”

黎荒换鞋的动作顿了顿。

夏知微。

以前同寝室，总爱暗地里挤兑她、见不得她好的那位。

她淡淡应了一声：“知道了，马上下来。”

心底没有半分波澜。

黎峥是她亲大哥这件事，她谁都没说，连最好的朋友苏冉也不知情。

财不外露，麻烦减半，她只想安安静静读完书。

至于夏知微……越得意，后面摔得才越疼。

食堂里人声嘈杂。

黎荒刚找位置坐下，不远处就传来一阵刻意抬高的炫耀声。

夏知微被一群女生围在中间，妆容精致，语气得意得快要飘起来。

“你们真别不信，我男朋友平时忙归忙，但对我还是挺上心的。”

“他那律所，京圈谁不给几分面子？等过段时间，我让他来学校接我，你们就知道了。”

周围一片羡慕的惊叹。

“微微你也太能藏了吧！居然拿下了黎峥！”

“听说他又帅又厉害，对他妹妹超宠的！”

夏知微笑得更欢了，眼角刻意往黎荒这边扫，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和轻视。

苏冉气得在底下轻轻踢了踢黎荒，压低声音吐槽：

“她也太能吹了，真当别人都查不到啊？黎峥那种人物，怎么可能看得上她，我看她就是编的。”

黎荒拿着筷子，慢悠悠夹了块糖醋小排，尝了一口，才轻声开口：

“急什么。”

“让她先装着。”

戏唱得越长，才越有意思。

她拿出手机，给大哥黎峥发了条消息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闲事。

哥，最近有人在我们学校冒充你女朋友呢，你看要不要管管？

黎峥几乎是秒回：

谁？我让人处理。

黎荒思索片刻，指尖敲了敲屏幕：

算了，先不急。

我倒想看看，她还能演到哪一步。

对面沉默了几秒，回了一个字：

好。

有事随时叫我。

黎荒收起手机，垂眸吃饭。

夏知微的炫耀声还在耳边飘着。

她安安静静听着，越听越想笑。

身旁的苏冉还在愤愤不平，丝毫不知道，她口中那位遥不可及的黎大律师，正是她最好朋友的亲哥哥。

下午没课，黎荒在校园里随便走了走。

路过公告栏时，她停下了脚步。

优秀学生风采展示上，校草顾云舟的照片放在最中间，眉眼干净，笑容温和，曾是不少女生心里的白月光。

黎荒以前也追过他一阵子。

不是多喜欢，就是觉得顺眼，闲着无聊正好搞搞校园恋爱玩玩。

可顾云舟呢？

看她穿着低调、不爱张扬，便认定她家境普通，一边吊着她享受追捧，一边转头去追校花宋晚柠。

只因宋晚柠顶着“宋家千金”的名头。

但黎荒知道，宋晚柠其实只是宋家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女罢了。

说曹操，曹操就到了。

不远处的林荫道上，两道身影并肩走来。

顾云舟走在外侧，身姿挺拔，依旧是那副温润干净的模样。

他身旁的宋晚柠一身精致连衣裙，妆容得体，下巴微微抬着，眼神里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高傲。

两人一出现，周围不少目光都悄悄投了过去。

宋晚柠像是天生习惯了被注视，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却疏离的笑，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，在落到公告栏前的黎荒身上时，微微顿了顿。

只一瞬，便掠过。

像是在看什么无关紧要、甚至有些碍眼的东西。

黎荒站在原地没动，神色平淡，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。

倒是顾云舟先看见了她，脚步微顿，朝她点了下头，算是打过招呼。

客气，礼貌，也疏远得明显。

分明是曾经被她追过的人，如今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吝于说出口。

宋晚柠顺着顾云舟的目光看了黎荒一眼，轻轻挽住顾云舟的胳膊，声音不大不小，刚好能让近处的人听见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炫耀：

“云舟，晚上我爸让我回家一趟，说有位很重要的长辈要来，好像还是黎家那边的人。”

她特意加重“黎家”两个字，眼底的高傲更甚。

顾云舟眸色微亮：“黎家？”

“嗯。”

宋晚柠轻笑一声，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黎荒，语气轻慢：

“不是什么人都能接触到的圈子，有些人怕是这辈子都摸不到门槛。”

这话明着是对顾云舟说，暗地里，却是说给黎荒听的。

潜台词再明显不过——

你这种普通学生，一辈子也进不了我们的世界。

黎荒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，没说话，只是极淡地勾了下唇角。

黎家？

重要长辈？

她还真认识。

何止是认识。

但她没打算拆穿，也没打算上前。

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，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，看着她装。

宋晚柠见她没反应，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，心里微微不爽，却也没再多说，挽着顾云舟，趾高气扬地从黎荒身旁走过。

擦肩而过的瞬间，连余光都没分给她。

等人走远了，黎荒才缓缓收回目光，看向公告栏上顾云舟的照片，轻嗤了一声。

以前觉得顺眼的人，现在看来，只觉得无趣又浅薄。

她转身，慢悠悠地往相反方向走去。

……

傍晚，黎荒回了公寓。

一个人简单吃了点东西，洗完澡吹干头发，便窝在床上刷手机。

窗外夜色渐深，她心里莫名开始等。

等十一点半。

等那声极轻的门锁响动。

等那个带着清冽烟草味的男人，从黑暗中走……爬上来。